有時候你不願失去的，卻使你失去更多。

她跟他在一起好幾年了，期間分分合合，即使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就是那樣的一個人——自由自在、恣意妄為，她仍像吃了磅砣鐵了心，對他毫無保留的付出、犧牲，他的每一次的犯錯，她都有願意原諒的理由。

她和他都是我的朋友，也因此我曾善意地提點她他那過去不斷重蹈覆徹的歷史，問了她覺得這樣在一起真的開心嗎？她說了她從交往之初就不斷被提醒他是怎樣的人，雖然現在的生活說不上開心，爭執猜忌、家常便飯，但彼此都年紀不小了，相信他會定下來的，而她也沒有時間允許自己再找到另一個人重新一起生活。

但最後，她和他還是分開了。他一如往昔地自由自在、恣意妄為，但這次徹底狠了心，連句再見也不說，就兀自斷了聯繫。而她為他付出的那些青春、那些容忍、那些物質上的幫助，也就成為了枕頭上濕了又乾、乾了又濕的淚水。

這是她生命裡的「協和客機事件」，一個我們時常也有過的相同經驗。

早在 1960 年代時，隨著能夠超越音速飛行的軍用飛機問世，也使得民航用的超音速客機在當時被視為未來的趨勢，英國、法國都相繼投入研發超音速客機的計畫。當然，以現在的事實來看這個計畫最終是失敗的，這種客機並沒有順利地進入主流市場，但這個結果卻也不是個意外的失敗，在整個開發過程中並不是完全的不可預測。然而，英法兩國仍然願意投注了相當巨大的資金在這個發展計畫之中。

原因就在於取得了大量訂單之後，英法兩國開啟了開發計畫並且投資，但隨著開發過程越來越困難，連帶卻也使得資金的需求越來越大。儘管這類飛機仍有適應市場的顧慮，但隨著投入的金額和民眾的期望越來越大，英法兩國為了不讓投入的成本付諸流水，加上對於這些預期訂單的戀棧，最後不斷硬著頭皮地了加進更多資源，如此循環。

最後，開發完成的超音速民航飛機「協和式客機」總共投資了超過 8 億英鎊，卻因為噪音污染、飛機失事、維護保養昂貴的開支等等備受爭議的原因，短短 27 年即宣告退役。

俗諺說：殺頭的生意無人做，但明顯地賠本的生意還是會有人做，在經濟學裡，這叫做「沉沒成本謬誤」，人們捨不得過去已投入且回收不了的心血，像丟進水裡一般，並且沉溺於成功之後的種種美麗期待，因此即使知道有著極大的機率會血本無歸，仍然會做出不理性的選擇。

有時候你不願失去的，卻使你失去更多。

像是挑了一件自己也不是很喜歡的東西回家，只是因為都逛了這麼久的街；勉為其難地用了自己也不是很喜歡的東西，只是因為買都買了；唸一個自己壓根沒興趣的科系，但學費都繳了不如就念完吧；和一個根本不適合的人相愛，但都在彼此身上耗這麼久的青春了，不如就結婚吧。

我的朋友她就跟很多人一樣，明知道崇拜的是火焰，再燒下去會燙傷自己，卻又不甘心自己曾付出的一切歸於灰燼，一而再、再而三的投入了更多，耽溺於明亮的幻象之中，最後一切付之一炬。乃是因為人們對「浪費」太過擔憂害怕，基於這種對於損失憎惡，常常強迫自己坐在觀眾席上看完這部歹戲拖棚的電影，結果浪費的不只是電影票錢，還多了滿腹的委屈和虛耗的時間。

其實無論離席與否，電影票都已經付了也剪了，不管怎樣都無法退票了，你唯一能做的判斷，就是自己還想不想繼續看下去，而非著墨在為此我已經花了三百多元。你只能好好地問自己繼續愛著愛著就能永遠嗎？而不是抱著追悔的心惦記著為那些在他身上花費的青春、金錢，那些你給的愛，要不回來。有時候你不願失去的，反而會使你失去更多。

即使選錯了，人生也不會因此完蛋。

終於了解了那些付出終將沉沒，那麼剩下來唯一的決定其實就是你自己的主觀思考。也許你知道未來沒有更好的命運，於是早已設好了停損點，那恭喜你在失去更多之前離開了賽局。又可能你還是選擇繼續堅持，而最後的情節真的改弦易轍了，那麼恭喜你避開了一次失誤的判斷，又或者你還有一生可以浪費，即使這部電影結局是個爛尾，你還是好好地看完了它，恭喜你沒有人會嫌你放棄。

最後，我要說即使選錯了，人生也不會因此完蛋。「協和客機事件」的後續，雖然英法兩國投資的損失慘重，但開發的過程裡那些對於流體力學、對於超音速飛行的知識，仍然為後來的飛行器提供了寶貴經驗。

雖然我的朋友未能在起初的那些分合之際就懸崖勒馬，投注的時間和借賃的金錢也都成了一江東流，但我衷心地祝福她，也許未來每一個不甘心的時刻，都能不自主地想起來這段被辜負的青春，也和很多人一樣，知道愛上的只是火焰。

但相信自己不再是一隻飛蛾。

Photo by  Loki.lookin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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